回答问题前,总得先解题。这条问题的出现,往往是以反问句而非疑问句的方式,发问者对此已有答案,并以此来质疑别人。“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句话常常被拿来支持一些具体的政治立场,例如说香港人不应反抗中央政府的决定,或称以公投决定香港未来并不可行。
这种质疑有两个问题。第一,世界不停改变,过去可作参考,却不足以决定未来。第二,即使香港自古以来是中国领土,若考虑到历朝历代此地都处于被剥削与牺牲的角色,则不停强调这个“自古以来”的关联,恐怕对强化香港人的中国认同无甚帮助。
让我们先把定义厘清。《基本法》序言首句说“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不过“香港”这个概念严格来说要到英殖时代才开始出现,较准确的说法是香港在内的华南沿岸历来受中原政权所操控。说到“领土”,中国历朝历代的理解和今天的也很不一样,过去国际边界不明确和疆土概念模糊,当中“主权”的定义和属性在中国和欧洲就有截然不同的历史轨迹;由此出发,古时对“中国”的理解和今天也差距很远。若要尊重历史,也该认清楚中国自古以来每个朝代的版图和上一个朝代的版图都没有必然的继承关系,中国的范围自古以来都在不断变化。
即使我们认同“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句说话,其现实意义仍可争议:毕竟对于清朝在不平等条约下所丧失的领土,当前的中国政府并不是每一处都会拿出“自古以来”的说法去宣示权益的,中俄边界就是一例。中国政府会不会或在什么时候会因为某处“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而选择引申或不引申出一系列的政治立场,从来也相当流动,并不如其政治修辞说得那么必然。
简而言之,就算认同“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句话,也不能推论出香港于中国现时应有的政治关系,亦不能限制未来中港关系的各种可能。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边陲
话虽如此,如果我们把问题反转过来,以边缘的角度出发,视之为讨论的开端而非终结,则不单可得出截然不同的解读,更可帮助我们理解香港历史和社会的复杂性。举个例,我们可问一问这片现在叫作“香港”的地方,自古以来是在怎样的意义下演绎其所谓中国领土的地位;中国自古以来是如何理解这个今天称为“香港”的地方;而以此构成的关系又如何建立不同时代的中国对香港的理解或误解。
我们不妨从蜑家人的历史开始谈这个故事。蜑家人是指华南沿岸的水上人,往往以江海为家,居无定所。中国传统文化以土地为基础,要到水上生活的人往往是因避乱、兵败、被罚而迁往大海的,本来就是边缘地带的边缘群体。千年以来,蜑家人一直过着被歧视、被流放、被征召,然后被镇压的命运。蜑族人自汉代以来便被禁止在陆上建屋,不得与陆地居民通婚和出席考试,也不可以购买田土与官位。宋代的时候,朝廷曾招引蜑民为海军,放宽私盐。后来南宋经济衰退,政府重新垄断造盐,蜑民反抗,引发了1197年的“大屿山屠杀”,蜑民伤亡枕藉。
对中央来说,边陲地带往往扮演这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角色,只因其对中央的价值而存在,当地人本身的生活是无须关心的。再说一例:明代和清代都有过大规模的海禁,以保障中原政权,对沿岸边缘地区则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例如清代的迁界令,当时朝廷为了削弱在台湾的明郑王朝,要求山东至广东沿海居民内迁30至50里,房屋焚弃不得复界,百姓流离失所。
如果说香港“自古以来是中国的一部分”,它作为“一部分”的意义往往就体现于当一只为了中原政权的利益而可随时牺牲的棋子。硬要反覆强调这种自古以来的关系,从历史上看带来伤痛恐怕多于认同。很可惜,中国历史的书写对扩张过程中边缘地带的反抗和影响,往往会因为其中原视角的基础而选择性忽视,很多其他边缘地带的历史书写也面对同样的问题。
中原本位笔下的蛮荒香港
在中原主导的心态下,住在这片后来称之为“香港”的地方的人,又会怎样被书写呢?首先,他们不是人。从东晋开始,就有所谓“卢亭鱼人”的民间传说。卢亭是什么?牠是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岭南丛述》当中声称“似人非人,兽形鳺舌,椎髻裸体,出没波涛(……)能伏水三四日不死”,基本上就是怪物。在现代化前的中国出现这种民间传说并不奇怪,但也多少反映了香港一带相对中原来说的蛮荒边缘位置,最起码是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这可算是第一代中国大陆对香港的误解。相对于今天说香港人歧视中国大陆,中原对边缘的歧视历史要久远得多。颠覆一点地想,香港人原来是怪物的后裔。近年香港本土思潮兴起,卢亭的传说也再次流行起来,可说成是“你把我看成异类,我却乐得被确定与你不同”的时空穿越反讽。有剧场作品甚至以卢亭为题,把鱼头人身的错置体验在今天重现人前。
中原对边陲的轻视历久不衰,即使在香港被英国占领后仍可找到这样的说法。早期英治香港的华文描述,以清朝思想家王韬所写的为经典。王韬生于苏州,曾在上海为传教士做文字工作,还受洗成为基督徒,表面看起来应算是十分思想开明。到了1860年,他卷入了太平天国的战争,辗转来到香港避难,是最早在香港长期居留的南来文化人。
王韬刚到埗时对香港的印象并不好,书信中称“至香港一隅,蕞尔绝岛”、“窜迹粤港,万非得已”,只是迫于无奈才逃亡至此。提到食物和天气,他还说“腥闻扑鼻”,和“飞虫细蚋经冬犹不死”,简而言之就是个鬼地方。在他眼中,香港就是一个“化外之地”,而且在英殖下还受“化外之民”所统治,不能和历史文化源远流长的中原相比。在王韬早期的写作中,明显流露出传统的华夷观念,对在香港所见的一切心存敌视。
不过王韬的这些想法却因他在香港长久生活,和一次长达两年的欧游之后有根本改变。他认为中国要全面向西方学习,而香港这个地处边缘的地方,恰恰成为他能够发表激进言论的地方。他在香港创办华文报章,而且每天刊登政论,开风气之先。
中国是主题,香港是特例
在王韬之后,还有很多来自中国大陆的思想家和政治家在香港发表他们对中国时政的看法。香港自1841年开埠以来,好像就不停在扮演一个颠覆者的角色,为中国示范不同的可能。在这本书不太可能总括香港和晚清维新及革命的关系,只简单介绍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康有为,他对香港的描述是这样的:
“薄游香港,览西人宫室之环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康南海自编年谱》)
康有为之外,当然不能不提在香港学习和成长的孙中山。他说过不少和香港相关的事情,其中以这一段特别闻名:
“即从前人人问我,你在何处及如何得到革命思想,吾今直言答之:革命思想,系从香港得来。回忆卅年前,在香港读书,工(功)课完后,每出外游行,见得本港卫生与风俗,无一不好,比诸我敝邑香山,大不相同。(……)由此想到香港地方与内地之比较,因香港地方开埠不过七八十年,而内地已数千年,何以香港归英国掌管,即布置得如许妥当?”(1923年2月孙中山在香港大学演讲,摘录自罗香林着《国父在香港之历史遗迹》)
这些说法严格来说也是中国大陆对香港的误解,当时香港社会也有诸多问题,只是被康有为、孙中山以及一众文人隐去不提。他们对香港的描述有两点基本相通。第一,他们重视的不是“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而是强调香港和中国大陆的分别,特别是英治之下把本来是中国地方的香港管理得井然有序。第二,他们谈论香港的目的并非基于对香港特别有感情,而是要借香港来讨论他们对中国政治的立场。香港在这两段话中的功能是做例子,是他们说故事的工具而非故事的主体。
这点可以说是各种中国大陆对香港误解的根本原由。把康有为和孙中山的说法,和传统华夷观念的说法作比较,当然可看到很明显的分别,起码香港的地位被大幅提高;但与此同时,“香港故事”之所以会出现的理由却一脉相承:中国是主题,香港是特例。
误解源于中央与边陲互动
当然,个人的经历不同,往往对描述的内容也有决定性的影响。胡适在1935年曾经写过香港,内容是他来访香港演讲的见闻,当中还特别提到大埔的风景美丽。不过当他说到对香港的具体关怀,则还是回到英治下的中文教育,还提倡香港的小学要彻底改用国语课本。比他早数年来香港的鲁迅则没那么幸运 ,把前来香港视为“畏途”,因为他在来港的船上被港方关员(他称为“挂英旗的同胞”)索取贿赂和受到不礼貌对待,更把他的书和行李打翻。鲁迅绘声绘色地描述他被关员留难的经历,不过他到最后仍然不忘其中国视角,说“高等华人”和“一伙作伥的奴气同胞”,正是中国许多地方的写照。
从历史看,如果说“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则香港所属的华南沿岸从来都是以一个边缘地区的位置,以及一个与中原文化相对应的地位来被理解的,并因而产生诸多误解。香港所处的边缘地位,正是此地“自古以来”的核心问题。对香港的理解或误解,背后是一套中央与边陲的互动,每当中央和边陲的关系改变,官方对边陲的描述也随之而改变。
人类文明中选择性描述和遗忘可谓比比皆是,中国大陆对香港的描述只是一例。因出发点不同而产生误解,本属正常。正如香港人认识中国大陆时,也往往会因为香港本身的历史、环境、社会以及世界观而变得具选择性,甚至有所偏差。然而当两者涉及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而拥有权力的一方基于误解来处理这关系,并作出违反对方认知的决定时,就可带来严重的矛盾和反弹。
细看今天的中港矛盾,不难发现它的其中一个主要成因就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对香港历史的官方解读,和香港人对自己的解读之间存在严重落差。而当中国政府基于这些认识为香港作决定时,便往往会在香港社会带来极大反响。对“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句话的不同理解,只是香港众多同类问题之一。
延伸阅读:
潘毅、余丽文(2003):〈导言:写在书写之前〉,潘毅、余丽文编:《书写城市:香港的身分与文化》,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页xiii-xx。
卢玮銮编(1983):《香港的忧郁:文人笔下的香港(一九二五—一九四一)》,香港:华风书局。
孔诰烽(1997):〈千年的压迫、千年的抵抗:殖民主义前后的大澳蛋族〉,罗永生编:《谁的城市:战后香港的公民文化与政治论述》,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页 113-140。



